2026年8月29日星期六

Zetrix Limit Down 那天

AI 生成圖

Limit down 不是一條新聞。

它是你打開帳戶的那一刻,數字突然變得很難看,然後你發現自己的手還停在那裡。沒有馬上賣,也沒有馬上加,只是在看。

我有一點慌。

不是崩潰那種,而是一種很安靜的緊。時間線上有人在怒,有人在問接下來怎麼辦,有人在找到底是誰推薦買的這檔股票,也有人已經開始替整件事下結論。

我只知道,這筆倉是我自己買的。

過去那些文章裡,主詞一直都是我。為什麼買、為什麼加、哪裡看好、哪裡還看不懂,最後按下買入鍵的人還是我。

所以這篇也一樣。

不是叫場外的人現在買,也不是想把一個 limit down 寫成「千載難逢的機會」。這篇只是記錄我作為一個沒有馬上 panic sell 的長期股東,那幾天腦子到底怎麼轉。

給同樣還拿著的人看。


先不要急著找答案

人一慌,就很容易一直刷。

傳言永遠比公告快,結論也永遠比問題快。有人說是政治,有人說是債務,有人說是私募,有人說是大股東,也有人開始講到一些根本還沒有證據的故事。

我做了一件以前沒有這樣做過的事。

我把這筆跌,拿去問 ChatGPT。問很多。但我不是一直問它:「買還是賣?」

我問的是自己真正卡住的地方。故事還在不在?什麼東西才算基本面真的壞了?會不會有一些跟公司業務沒有直接關係的強迫賣壓?哪些東西是 Bursa 公告,哪些只是時間線上的傳聞?如果我今天不賣,那接下來到底應該等什麼?

問著問著,我才碰到一些平時根本不會用的小功能。

比如說,我可以叫它只監一件很窄的事情:公司怎麼回覆 Bursa 的 UMA 問詢。然後讓它保持醒著,等那一則真正的一手回覆出來。

大跌的時候,這比再問十次「你覺得明天會怎樣」有用得多。

UMA 回覆是一手。是一回事,也問了的, debt、placement、pledge、financing。這些都是根據公告、季報、股東名冊和公司自己說過的話搜尋回來的。它至少把我從「只會慌」,慢慢拉回到「我還能問、還能等一件真正值得等的東西」。

這一點對我來說很重要。

因為大跌的時候,最危險的不一定是跌本身,而是你開始急著做一件事,好像只要做了什麼,就能把那個不舒服的感覺消掉。

可是投資很多時候不是這樣。

有時候最好的動作,是先等。


還拿著,我到底在等什麼?

先説好,我沒有把這些東西當成買點清單。場外的人想現在進,可以直接跳過。我自己也堅決不會因為跌很多,就在這種時候急著抄底。不是所有下跌都是入場券。對我這種還拿著的人來說,我真正等的是幾件事。

第一件,是公司怎麼正式回覆 Bursa 的 UMA。回覆沒出來以前,時間線上的故事都還只是時間線。

第二件,是有沒有新的 Bursa 公告,把債務、配售、質押、融資這些詞,變成公司自己講的話。模型可以提醒我這些風險,但模型講過,不代表事情就是真的。

第三件,是業務到底有沒有變弱。計劃有沒有停?收入能不能重複?合約有沒有出問題?管理層還能不能相信?一天 limit down,不會自動把一個幾年的故事變成對,也不會自動把它變成錯。

第四件,是老闆自己爆倉,還有多少抵押票要賣?賣壓會不會減少。

第五件,是 SPAC 會不會被影響。因為走到今天,我才真正看到,這家公司後來需要的 capex,比我最早建倉時想像的大得多。

所以 SPAC 對我來說,後來已經不只是「去美國上市」這麼簡單。它開始跟公司的資本結構、債務怎麼處理、下一階段怎麼融資連在一起。

這幾件事的用途很窄。不是告訴場外的人現在該不該進,而是我還拿著的時候,哪些東西一出來,我才真正重新判斷故事有沒有壞。

故事真的壞了,再砍。像 Revenue Berhad 那次一樣。沒壞,也不因為 limit down 就加,更不因為帳面很難看,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而加。


人格模型對質

問完 ChatGPT,我又把這筆丟進電腦裡另一個房間。就是我之前寫過的那幾個人格。專門拿來反對我的。他們不是真的打電話進來,而是我讀過他們,然後用他們留下來的觀點,重新操自己一刀。

Chamath 他可能會說,股市賠錢,結果就是你的。Own it。不要推給市場。把它寫下來,哪裡看錯,哪裡漏掉,下一槍怎麼打。疤是用來拆的,不是用來美化的。他可能也會反過來問我:你一直講 go big,可是倉位到底有沒有配得上你的理解?

Conviction without sizing is just entertainment.

Charlie Munger 那邊會更硬。

他一直會提醒我,長期優勢很多時候不是因為特別聰明,而是不要去找死。什麼東西會讓這筆投資最後看起來很笨?

把試驗期當成已經驗證,把「我虧得起」當成「故事一定沒壞」,把自己能力圈外的鏈、自己定價的幣,硬講成一個自己已經完全看懂的故事。

不要只想怎麼識破市場。先想怎麼不要讓自己變成蠢的那一個。

Taleb 更痛。

他會直接說:Barbell 是大部分安全,小部分去賭尾,不是把自己所有可以投資的錢都押在一個還在試驗期的故事裡,然後叫自己反脆弱。

Take the risks you want, but make sure you're there tomorrow.

這些聲音都不是下單指令。只是我慌完以後,不讓自己腦子裡只剩下一句:「反正我虧得起。因為虧得起,跟看對了,是兩回事。


我不是突然走到這裡的

慌過以後,記憶會自己翻回去。

不是翻 K 線,而是翻我怎麼一步一步走到這個倉位。2025 年初,我寫過為什麼買當時的 MYEG。那時候我是被它的利潤率吸引,也想起以前錯過的 UCHITEC。

那篇叫《MYEG 被低估,到底是機遇還是風險?》主詞是我。是購買紀錄,不是邀請函。

同年年底,我又寫了《Zetrix 還是扶不起的阿斗?》

那時候我自己就在問,股價停很久,盈利有一塊來自賣 coin,市場會不會懷疑那個價格是不是公司自己可以影響。

我也寫另一面。跨境結算、原產地證明、身份認證,這些不是只有白皮書,它開始真的有東西在跑。

可是我也很清楚:

有在用,還不等於非它不可。所以當時我把 Zetrix 叫做試驗期。那仍然是我對自己持倉的直言。

2026 年 2 月,科技股又重災。我賣掉將近一半的 REIT。但那筆錢不是全部進 Zetrix。同一輪,我加的是我認為跟這一波科技和 AI 有關的三支:Zetrix AI、Frontken、UWC。

Zetrix 我已經拿了一兩年。那一波馬股科技股被美股情緒一起拖下去,我覺得有些被錯殺,所以加。Frontken 更早就在。UWC 也在那次一起加。

所以我才賣 REIT 寫成換子彈。子彈換成三支,不是一支。還是我的操作。還是我的錢。要跟是你們的問題。


它變成我最大的單筆虧損

Limit down 之後,Zetrix 一度變成我投資以來最大的單筆損失。大概 63%。比當年 Revenue Berhad 那一筆還大。

這句我承認起來有一點慢。Revenue 是我以前的天花板。故事壞了,我砍過。這次數字已經超過它,我還拿著。

不是因為我比較勇敢。

只是到今天為止,我還沒有把它判成那一種「故事已經壞掉,必須全部砍掉」的情況。還拿著,不代表現在是買點。更不代表跌了就應該加。

只是我的位置。


有些風險,我看得到;有些,我真的看不到

回頭看,我不會說自己完全沒有漏掉風險。

公司的 debt、capex、development cost,這些其實一直都在報表裡。只是以前我把比較多注意力放在增長、區塊鏈能不能做大、跨境應用最後會不會真的跑出來。

這些公司層面的風險,我看得到,也應該看得更重一點。但我也認爲它會是前期比較燒錢的業務。所以沒有什麼對錯。

可是大股東自己拿了多少股票去融資、槓桿開到多大、銀行什麼價位會開始追 collateral,這些東西就不是普通股東打開一份季報可以知道的。

平時股價好好的時候,你甚至不會知道水下面有這一層。

等到股價突然跌到某一個位置,margin call 一來,銀行開始賣,才發現原來一個跟公司一天裡的業務變化沒有直接關係的東西,也可以把股價打成這樣。

如果最後證實,這一次跌幅真的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大股東自己的股票融資爆倉,我不會硬把它改寫成:「這個我早就應該知道。」

老實說,我不知道。一般股東也很難知道。

這件事有一點像 black swan,但我又不太想把它直接叫黑天鵝。只是你知道「這種風險可能存在」,跟你真的知道「他質押多少、借多少、什麼價位會爆」,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。

它比較像是一種藏在水下面的,平時看不到的。一跌到某個位置,才突然全部浮出來。所以這次真正讓我更新的,不是「下次我要厲害到可以預測誰會爆倉」。那太假了。

我真正能做的,是接受一件事:有些風險,本來就看不完整。

既然看不完整,我就不能把每一個高 debt、高 capex、又有 financing arrangement 的公司,都當成自己可以完全看穿,然後把倉位給到太滿。其實也沒拉很滿,portfolio為整體,還是撐得住。

一家公司的業務可以沒有在一天裡壞掉 50%,股價還是可以跌 50%。因為有些人不是「覺得它不值錢」才賣。是他根本沒有選擇。


槓桿不是只有公司帳上的那一種

這一次我倒沒有因此覺得,自己當初把 Zetrix 放到主要倉位就是一個錯誤。因為我本來就是用比較高的失敗率,去換比較快的成長。這個選擇在買之前我就知道,不是跌了之後才突然發現。

但這次有一個東西,我覺得值得提醒還在做集中投資的人。

我們平時講 leverage,很容易只看公司報表上的 debt。公司借多少、capex 多大、development cost 有沒有一直往上,這些當然重要,因為它們決定一家公司能不能撐到故事真正兌現。

可是市場裡還有另一種 leverage,是大股東自己的。

他有沒有拿股票去融資、質押了多少、銀行在什麼價位會要求補 collateral,這些東西很多時候不會完整攤在普通股東面前。平時股價正常,你甚至不會感覺到它存在。直到股價跌到某個位置,margin call 出現,銀行開始賣,你才會發現原來公司業務沒有在一天裡壞掉 50%,股票還是可以跌 50%。

再來還有第三種,就是投資者自己的槓桿。這一層其實更容易被忽略。你買的是一家公司,但公司有槓桿、大股東有槓桿、自己又用 margin,三層風險如果剛好疊在一起,股價一旦出事,傷害會比單看基本面大很多。

所以我這次真正想留下來的提醒,不是「高成長股不要買大」,也不是「看到 debt 就一定要縮倉」。

而是:

高成長可以冒險,但要知道自己到底可以承受多少傷害

所以對集中投資的人來說,position sizing 不只是「我有多看好這家公司」,也應該包括「這個故事裡,有多少東西是我看不到、也控制不了的」。


Own it,不代表假裝什麼都應該早知道

我很喜歡 Chamath 那句 Own it。

結果是我的。我買的,我拿的,我虧的。這一點沒有什麼好推。但 Own it 不代表事後把所有自己當時根本看不到的東西,都硬說成「我早就應該知道」。

有些東西,我真的不知道。

成熟不是每一次出事,都跑回去跟自己說「這個我早就應該看到」。有時候,那只是 hindsight。真正成熟的地方,反而是承認市場裡永遠有一些你看不到的東西,然後問自己:

如果我看不到,它最多可以傷我多深?

這一次,我沒有預測到大股東可能因為自己股票融資而 margin call。我現在也不會假裝下一次我就能預測。我真正能改的,是 position sizing。

不是把自己練成先知。而是就算有東西我沒看見,因此受傷但我還在場上。


虧得起,不等於應該亂虧

我會想起更早的時候。進入股市頭兩年,我幾乎沒有賺錢。有一段時間,整體帳面甚至是虧的。我沒有因此換策略。只是繼續拿、繼續學。

後來才開始獲利,而且後來賺到的,比早年那點虧大很多。所以我知道自己扛得住虧。不是因為我不怕。是因為待得夠久,虧過,也賺回來過。

可是「扛得住」有一個前提。不是性格。是結構。我選股本來就比較像 go big or go home。集中、自己造故事、願意讓單筆變大。

所以這次我一直對自己講一句很難聽的話:

這點錢如果都虧不起,以後更大的組合,我要怎麼管?

這不是叫自己去賭。而是我知道,如果如今虧得是幾萬,但今後變成十幾萬,甚至 百萬,我還能撐得住嗎?

如果我真的喜歡 stock picking,喜歡集中,也真的希望有一天可以管理更大的錢,那我的最大單筆損失,不可能一輩子永遠停在如今的等級。

可是後來我也替這句補了後半句。真正要練的,不是「我很會忍虧」。而是數字變大的時候,我還能不能理性分析。


我要更快的成長,也接受比較高的失敗率

我要更快的成長,也接受比較高的失敗機率。這句在 limit down 之後講,可能聽起來像是在替自己找理由,但其實不是。進這筆之前,我就知道自己走的不是最穩的那一條路。

如果只是想穩穩拿市場平均回報,我其實不需要花這麼多時間選股,也不需要把倉位集中在幾家公司身上。我之所以這樣做,本來就是希望在自己還年輕、還有工作收入、還有時間重新累積的階段,用比較高的失敗率去換比較高的成長可能。

所以我不會因為一次 limit down,就突然把自己重新寫成一個「其實我一直都很保守、很謹慎」的人。不是。我知道自己喜歡選股,也知道自己願意承受比一般指數投資更大的波動。這套東西從頭到尾就是我的選擇,只是這一次,市場讓我更清楚看見這個選擇真正長什麼樣子。

但這種風格本來就不適合所有人。

我的情況是正職還在,也準備了大概六個月的緊急備用金。生活不會因為一筆股票跌掉一半,就馬上出問題。就算投資失敗,我還是可以繼續工作、重新累積。這也是為什麼我敢把投資帳戶裡的一部分資本,押在一段比較短的時間裡,去尋找更高回報的可能。

我的備用金不是拿去擋 margin call 的,也不是拿來證明自己膽子大。生活那一層,我還是希望它穩。真正拿去承擔高風險的,是投資那一疊。

某種程度上,我確實是在拿那一疊錢賭自由。不是賭明天不用上班,而是希望如果有幾個判斷真的對了,可以比單靠薪水更早累積到選擇權。

所以這套風格不適合大眾,也不適合虧一筆錢就會影響生活的人。它比較適合真的喜歡研究公司、願意承受波動、也有能力承擔失敗的年輕投資者。

但就算是這種人,也還是要知道一件事:承受得起風險,不代表所有風險都值得承受。這也是這次我真正多學到的一層。


最後,我還是回到兩條線

Zetrix 能不能從「有在做的區塊鏈」,走到「非它不可」。

China–ASEAN、跨境文件、原產地證明、身份認證、鏈上應用,這些東西如果最後真的慢慢變成 infrastructure,而不是 demo,那我原本的故事就還有機會繼續長。對我來說,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 coin 今天漲多少,而是有沒有一天,企業和政府不是「可以用 Zetrix」,而是某些流程真的開始「最好就是用它」。

如果這一條最後走出來,這才是我願意承受現在這些波動的原因。

第二條,是這次才真正讓我感受到重量的。

業務故事還在,不代表股東一定等得到。

以前看到 debt、capex、refinancing、placement、pledged shares,這些詞比較像財報裡的一排字。我知道它們重要,但沒有真的感受到它們可以怎麼影響一個股東。

Limit down 那天,它們突然變得很具體。

公司可以繼續做生意,大股東卻可能因為自己的融資被迫賣股;公司的長期故事可以還沒有壞,短期股價卻可以因為資本結構被打到完全不像基本面。

所以這次不是要把自己變保守,只是多記住一句:

想要更大的 upside,也要確保自己不會在 upside 還沒來以前,就先被迫離場。

當然,Zetrix 最後還是可以失敗。真的走錯了,到時也只能承認自己看走眼。只是那跟因為一場 margin call,被迫在故事還沒走完之前離場,是兩回事。

至於老闆 TS Wong,我現在也不急著因為一次 margin call 就判斷這個老闆好不好。對我更重要的是接下來他怎麼處理:有沒有去槓桿、把融資問題解決、降低股票質押帶來的風險。

如果這次之後他把財務結構收回來,那可以當成一次很貴的教訓;如果沒有,還繼續把自己放在高槓桿的位置,那我對管理層的評價自然也會打折。



2026年8月21日星期五

我為什麼不敢那樣相信標普500

這幾年在網路上看投資內容,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。大家吵得很兇。吵科技股貴不貴,吵要不要買加密貨幣,吵馬股有沒有救。

但有一句話,幾乎沒有人吵。

定投標普500,長期持有,不要選股。

這句話變成了一種共識。你甚至不用解釋理由,講出來就是對的。留言區只會有人補一句「對,然後不要看盤」。而我這幾年學到的一件事是——當一件事情變成沒有人質疑的共識,我通常會想停下來,多看一眼。

這篇不是要跟你說定投指數是錯的。我要講的是另一件事:這句話可能是對的,但大家相信它的理由,可能是錯的。

那是兩件不一樣的事情。


一隻火雞的一百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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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近很常想起的故事。有一隻火雞,農夫每天餵牠。第一天有食物,第二天有食物,第一百天還是有食物。每一天,牠對農夫的信心都更高一點。而且牠不笨——牠是在看證據,而證據每天都說同一句話:這個人會照顧我。

然後感恩節前一天到了。

這個故事最扎的地方不是結局。在最後一天感覺最安全。那天牠的資料最多、紀錄最長、經驗最久

牠的信心在風險最高的那一刻達到最高點。

我想到這個故事,是因為我們講標普500的時候,用的其實是同一種論證方式。

「過去一百年它都往上」

這是真的。這是好資料。而且量很大。一段很長的「沒出事」紀錄,不是「不會出事」的證明。有時候它只證明了一件事:到目前為止還沒有。


那家公司看起來一點問題都沒有

我最大的一筆虧損,是幾年前一家金融科技公司。那時候政府在推數位經濟,行業的方向很清楚,公司的故事也說得通。我不是聽消息買的,功課我做了。

然後有一天,消息出來。

兩個創辦人吵翻了。不是財報變差。不是行業轉壞。是兩個人吵架。

我隔天開盤砍掉,虧了大概一半。後來它又跌了一半。事後我想了很久。想的不是「我哪裡看錯了」——因為我沒有看錯。政策是真的,行業是真的,財報也是真的。


脆弱

後來我在 Taleb 的書裡讀到一個分法,剛好接上了那次的疑問。

有些東西是像玻璃一樣脆弱,只要有足夠激烈的碰撞就會破碎。有些是牆,撐得住,但風暴過去它還是同一道牆。還有一種比較少見的,像肌肉——受過壓力之後,反而長得更強。

那家金融科技公司是玻璃。而它在好天氣裡,看起來跟牆沒有兩樣。火雞也是玻璃。牠那一百天的紀錄,記的全部都是好天氣。

我們在市場上做的事,很多時候也一樣。我們研究報酬率、研究歷史、研究週期。那些都是好天氣。


你站在弧線的哪一段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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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看一個更大的尺度。Ray Dalio 研究過過去五百年的幾個主要強權怎麼興起、怎麼衰落。荷蘭,然後英國,然後美國。他發現大致上是同一個形狀在重複。

我不想講歷史。我只想講一件事。那條弧線有多長?好幾百年。而一個人的投資生涯有多長?樂觀一點算,三十五年。也許四十年。

把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看,我第一次真的愣住了。我們整個投資生涯,只是那條弧線上的一小段

而陷阱就在這裡,如果你剛好活在上升的那一段,那你人生的每一年都會給你同一個證據。會回升,會創高,會沒事的。

一個戰後在美國出生的人,一輩子都活在上升坡上。他親身經歷的每一件事都說同一句話。而他一點都不天真。 他做的就是我們每個人都在做的事:讀眼前的證據。而那個證據是真的。

那正是火雞的處境。不是笨,只是剛好站在一段所有資料都同意的線上。

而最讓我不安的是這一句:

你沒辦法知道自己站在弧線的哪一段。從裡面看不出來。沒有人拿得到那個視角。


一個真實發生過的版本:日本

如果覺得這太抽象,那看一個真的發生過的例子。

1989 年底,日經指數大約在 38,900 點左右,是當時全世界最風光的市場。日本製造業無敵,日本房地產可以買下整個美國,教科書都在教日本模式。

然後它花了大約三十四年,才重新回到那個位置。

三十四年。

請你把這個數字,放回剛剛那個「一個投資生涯三十五年」的旁邊。

一個 1985 年開始定投日本市場的上班族,一路定投、長期持有、不看盤、不選股,做到了所有人教他的每一件事——然後在他整個工作生涯裡,指數沒有回到起點。

他做錯了什麼嗎?

我想不出來。

他只是剛好,站在弧線的另外那一段。


我們一直在用贏家的紀錄,證明贏家的策略

還有一層更根本的問題,我覺得很少人提。我們說「股市長期一定往上」,證據幾乎都來自同一個市場:美國。

但美國是我們事後才知道的贏家。

過去一百年裡,全世界有很多股票市場。有些長期報酬遠低於美國。有些經歷過長達數十年的停滯。而有幾個,在戰爭或政權更迭之後,直接關門——那些投資人不是報酬率低,是歸零

我們今天不會引用那些市場的數據。不是因為有人刻意隱瞞,而是因為它們沒有留下漂亮的長期曲線可以引用所以當我們用「過去一百年」來論證的時候,其實是在做一件很微妙的事:

我們選了那個活得最好的樣本,然後拿它的紀錄,來證明這個策略很安全。

這不是說美國會衰落。我不知道,你也不知道。這是說——如果我們的信心,是建立在「只計算贏家」的資料上,那份信心比我們以為的薄。


就算它會漲,你也不一定拿得到

還有最後一層,很技術,但我覺得對小資族最實際。長期年化報酬 6% 7%,這是常被引用的數字。但那是指數的報酬,不一定是你的報酬

因為你不是一次投進去的。你是每個月一點一點放進去的,而且有一天你會開始拿出來。所以那些好年壞年發生的順序,會直接改變你的結果。

想像兩個人,一輩子經歷完全一樣的平均報酬。

一個人在剛開始定投、本金還很小的時候遇到大跌,之後一路順風——他其實賺到了,因為他用便宜的價格買了很多。

另一個人辛苦累積了三十年,本金最大的時候遇到大跌,然後正好要退休——同樣的平均報酬,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
平均值不會告訴你這件事。平均值從來不告訴你順序。而順序,是你唯一無法選擇的東西。


所以我到底在說什麼

講到這裡,我要很誠實地說幾句。

第一,我沒有比定投指數更好的方案。

第二,我自己走的路,風險其實比定投指數更高——我做集中投資,最近還把倉位延伸到了加密貨幣。這是我的選擇,也是我自己承擔的代價。我沒有立場叫任何人放棄一個比我穩健的策略。

第三,如果你問我一個剛開始投資的朋友該做什麼,我大概率還是會說:指數是一個選項

那我在反對什麼?我反對的不是那個策略。我反對的是那種「這件事不需要再想了」的確定感。因為當一個做法變成不需要思考的答案,我們就停止問它在什麼情況下會失效。而任何一個策略,都一定有它會失效的情況——這不是悲觀,這是它是一個策略而不是一個奇蹟的意思。

我自己現在的做法,也很簡單:

我不會因為擔心而不投。時間不站在猶豫的人那邊。但我會一直保留一個問題在腦袋裡:如果接下來的三十年,長得跟過去三十年不一樣,我會怎麼樣

我不需要答案。我只需為這件事做準備做最壞的打算,最壞能虧多少?如果能承受那麽才投入。

火雞的一百天資料,是真的。那些資料每一天都正確。它唯一沒有告訴牠的,是那一百天在整條線上的位置。我們也一樣。我們手上有很好的資料,很長的紀錄,很紮實的統計。我們唯一不知道的,是自己站在哪一段。

所以我不會叫你不要定投。

我只是希望,我們相信它的理由,不要只是「過去一百年都這樣」。因為那,剛好也是火雞的理由。

一如既往,沒有投資建議。

你呢?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未來三十年跟過去三十年長得不一樣,你的計劃還撐得住嗎?留言跟我聊聊。



2026年8月6日星期四

我用 AI 養了五個人,專門用來反對我: 一個上班族如何深度使用 A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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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段時間,我每天晚上都在跟 AI 說話。

問它市場,問它某家公司的財報,問它我腦袋裡那些還沒成形的想法。它總是回得又快又完整,有時候還會補上我沒想到的角度。

很順。順到某一天晚上,我合上電腦的時候,心裡浮出一個很輕、但揮不掉的感覺——

它好像,從來沒有真正反對過我。

我把我的想法丟進去,它幫我整理、幫我補強、幫我把話說得更漂亮。我看著螢幕上那段被潤飾過的文字,心裡想的是:這真的是我變聰明了嗎?

還是,我只是聽到了一個更會說話的自己。


一句話,把我打醒

真正讓我坐直起來的,是前幾天看到的一段訪談。

主持人博恩問了一個我以為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:為什麼有些人用 AI,產量像是別人的一百倍?

來賓瓦基——那位六年讀了六百本書、經營「下一本讀什麼」的人——講了一句話。他說,AI 是放大器,不是金雞母。

它不會憑空幫你生出黃金。你是什麼樣的人,它就把你放大成什麼樣子。

我當下有點不舒服。

因為如果這句話是真的,那我這幾個月覺得自己「效率變高了」,其實只是我原本的樣子,被放大了而已。

包括我的盲點。

也包括,我一直沒發現的那個習慣——我只用它來完成任務,從來沒有用它來質疑我自己。

然後瓦基講了一件我完全沒想過的事。

他說他在 AI 裡養了一個智囊團。十個角色,不同年齡、不同性別、不同職業——投資專家、退休醫師、喜劇演員、跟他一樣的創作者。他有任何想法,就丟進去給這十個人看。

有人會說這是垃圾。有人會說這一段剛好打中我心裡某個缺口。

他說,他從這個智囊團拿到的,不是寫好的文章,是「思想被撞了一下」的那種東西。

我看到這裡,暫停了影片。

因為我突然意識到,我這幾年花了那麼多時間,一篇一篇寫部落格、一頁一頁整理筆記,把六年的思考堆成一個屬於自己的第二大腦——

而我從來沒問過一件事:

這個大腦,會不會只是一個更精緻、更有條理的迴音壁?


我養了五個大佬

那天晚上,我開始動手。

我沒有用瓦基那種「大眾角色」的做法。我做了一個對我自己更兇的版本——我選了五個我真正敬佩的人。不是虛構的人設,是真實存在、留下大量文字和訪談的人(圖示)。

我的第二大腦文檔截圖

我把他們的世界觀、他們慣用的思考框架、他們說過的話,一條一條整理進去。整理到一半我才發現,這個工作本身就很誠實:你有多瞭解一個人,你就只能寫出多深的他。我以為我很懂他們,寫下去才知道,有些人我只讀過金句,沒讀過脈絡。

但真正關鍵的,是我在每一個人的檔案裡,都加了一個欄位。

我把它叫做:他會在哪裡反對我。

我逼自己去想——如果這個人真的坐在我對面,看著我這幾年寫的東西、我現在持有的部位、我最近在得意的那個判斷,他會從哪裡開第一刀。

寫那個欄位的時候,我有點想笑,又有點難受。因為我發現有些反駁,我早就在心裡聽過了。只是我一直沒讓它說完。


他們第一次開口的那天

系統建好之後,我丟了一個我自己最有信心的想法進去。那是我今年花最多時間研究的東西,我甚至已經寫成了文章發出去。我原本以為,我會得到一輪掌聲。

結果第一個開口的人,直接問我:這個判斷裡,現金流在哪裡?如果答案是「未來會有」,那它就在你的能力圈外面。

第二個人更狠。他說:你能把這套邏輯講得這麼順的時候,通常就代表它已經不是洞見了。 因為順,代表你已經講過很多次;講過很多次,代表市場也差不多知道了。

第三個人問我:你研究了兩年半,最後只押了那麼小的一筆——那你到底是相信它,還是只是喜歡「研究它」這件事?

我坐在螢幕前面,沒有馬上回話。

不是因為他們說對了。是因為他們說的每一句,我其實都隱隱約約知道,但我從來沒有把它們一次擺在同一張桌子上

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,我做這個東西不是為了得到答案。是為了讓那些我一直繞開的問題,終於有人幫我問出口。


原來我一直只用了三成

回頭看,我以前使用 AI 的方式,其實跟大多數人一樣。我把它當成一個很快、很聽話、不會抱怨的執行者。我把不想做的事丟給它,它做完,我拿走。

這樣有錯嗎?沒有錯。這樣很有用,我在公司也是靠這個把一整套繁瑣的流程自動化掉的。

但瓦基在訪談裡講的一句話,讓我重新看待這件事。他說,如果一個東西,你下一個指令就能全部搞定,那件事情本身的價值其實就不高——因為那只是 SOP

真正有價值的,是那些需要來回、需要碰撞、需要你一邊講一邊才想清楚的東西。

而我以前,剛好把 AI 用在價值最低的那一段。我把一個可以陪我思考的東西,當成了一個幫我跑腿的人。那不是 AI 的問題。是我沒想過它還能是別的。


所以,一般人到底該怎麼用得深?

我不是工程師。因爲我在一家傳統的油棕公司上班,我的同事大部分連 agent 是什麼都沒聽過。所以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:像我這樣的普通人,要怎麼把 AI 用到「深」?

繞了一圈,我的答案跟一開始想的完全不同。

不是學更多提示詞技巧。不是換更強的模型。也不是把工具堆得更滿。

是先回答一個更笨、更根本的問題——

你要放大的,到底是什麼?

如果你腦袋裡什麼都沒有,AI 放大的就是空的。你會得到一堆看起來很完整、其實很平庸的東西。而且你不會察覺,因為它讀起來實在太順了。

如果你腦袋裡有東西——你讀過的書、你踩過的坑、你在某個行業裡待了十年才懂的那些細節——那它放大的,就是別人模仿不來的東西。

所以我後來給自己定了三個很簡單的方向。

第一,先有自己的東西,再去對話。我跟 AI 講話的時候,八成以上是拿我自己的判斷去跟它撞,不是空手去問它要答案。

第二,分清楚什麼時候要結果,什麼時候要過程。這個是我從瓦基那邊借來的想法。要做報表、要整理資料,那是要結果,講清楚就好。但如果我是在想一件還沒想通的事,那我要的是過程——是來回,是被反問,是講到一半突然「啊,原來是這樣」的那一下。

第三,刻意留一個會反對我的位置。這就是那五個人。因為一個永遠同意你的系統,用得再熟練,也只是把你原地放大。


他們的深度,就是我讀他們的深度

寫到這裡,我發現整件事其實跟 AI 沒有太大關係。

那五個人不會讀心術。他們說的每一句話,材料都來自我自己整理進去的——他們的書、他們的訪談、他們真正說過的話。

換句話說,他們的深度,就是我讀他們的深度。我沒辦法讓一個我不瞭解的人,在我的電腦裡變得深刻。所以繞了一大圈,最後又回到最土的那條路上:你還是得讀書,還是得思考,還是得把自己弄成一個有東西可以被放大的人。

AI 沒有讓這條路變短。

它只是讓那些走過這條路的人,走得比以前快很多。

而我最近常常在想的是——當所有人都能得到完美的答案時,一個人身上最稀有的,可能就剩下那些他自己一路跌撞、思考、修正過的東西了。

那個東西,沒有人能幫你生成。

也沒有人能幫你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