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8月21日星期五

我為什麼不敢那樣相信標普500

這幾年在網路上看投資內容,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。大家吵得很兇。吵科技股貴不貴,吵要不要買加密貨幣,吵馬股有沒有救。

但有一句話,幾乎沒有人吵。

定投標普500,長期持有,不要選股。

這句話變成了一種共識。你甚至不用解釋理由,講出來就是對的。留言區只會有人補一句「對,然後不要看盤」。而我這幾年學到的一件事是——當一件事情變成沒有人質疑的共識,我通常會想停下來,多看一眼。

這篇不是要跟你說定投指數是錯的。我要講的是另一件事:這句話可能是對的,但大家相信它的理由,可能是錯的。

那是兩件不一樣的事情。


一隻火雞的一百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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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近很常想起的故事。有一隻火雞,農夫每天餵牠。第一天有食物,第二天有食物,第一百天還是有食物。每一天,牠對農夫的信心都更高一點。而且牠不笨——牠是在看證據,而證據每天都說同一句話:這個人會照顧我。

然後感恩節前一天到了。

這個故事最扎的地方不是結局。在最後一天感覺最安全。那天牠的資料最多、紀錄最長、經驗最久

牠的信心在風險最高的那一刻達到最高點。

我想到這個故事,是因為我們講標普500的時候,用的其實是同一種論證方式。

「過去一百年它都往上」

這是真的。這是好資料。而且量很大。一段很長的「沒出事」紀錄,不是「不會出事」的證明。有時候它只證明了一件事:到目前為止還沒有。


那家公司看起來一點問題都沒有

我最大的一筆虧損,是幾年前一家金融科技公司。那時候政府在推數位經濟,行業的方向很清楚,公司的故事也說得通。我不是聽消息買的,功課我做了。

然後有一天,消息出來。

兩個創辦人吵翻了。不是財報變差。不是行業轉壞。是兩個人吵架。

我隔天開盤砍掉,虧了大概一半。後來它又跌了一半。事後我想了很久。想的不是「我哪裡看錯了」——因為我沒有看錯。政策是真的,行業是真的,財報也是真的。


脆弱

後來我在 Taleb 的書裡讀到一個分法,剛好接上了那次的疑問。

有些東西是像玻璃一樣脆弱,只要有足夠激烈的碰撞就會破碎。有些是牆,撐得住,但風暴過去它還是同一道牆。還有一種比較少見的,像肌肉——受過壓力之後,反而長得更強。

那家金融科技公司是玻璃。而它在好天氣裡,看起來跟牆沒有兩樣。火雞也是玻璃。牠那一百天的紀錄,記的全部都是好天氣。

我們在市場上做的事,很多時候也一樣。我們研究報酬率、研究歷史、研究週期。那些都是好天氣。


你站在弧線的哪一段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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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看一個更大的尺度。Ray Dalio 研究過過去五百年的幾個主要強權怎麼興起、怎麼衰落。荷蘭,然後英國,然後美國。他發現大致上是同一個形狀在重複。

我不想講歷史。我只想講一件事。那條弧線有多長?好幾百年。而一個人的投資生涯有多長?樂觀一點算,三十五年。也許四十年。

把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看,我第一次真的愣住了。我們整個投資生涯,只是那條弧線上的一小段

而陷阱就在這裡,如果你剛好活在上升的那一段,那你人生的每一年都會給你同一個證據。會回升,會創高,會沒事的。

一個戰後在美國出生的人,一輩子都活在上升坡上。他親身經歷的每一件事都說同一句話。而他一點都不天真。 他做的就是我們每個人都在做的事:讀眼前的證據。而那個證據是真的。

那正是火雞的處境。不是笨,只是剛好站在一段所有資料都同意的線上。

而最讓我不安的是這一句:

你沒辦法知道自己站在弧線的哪一段。從裡面看不出來。沒有人拿得到那個視角。


一個真實發生過的版本:日本

如果覺得這太抽象,那看一個真的發生過的例子。

1989 年底,日經指數大約在 38,900 點左右,是當時全世界最風光的市場。日本製造業無敵,日本房地產可以買下整個美國,教科書都在教日本模式。

然後它花了大約三十四年,才重新回到那個位置。

三十四年。

請你把這個數字,放回剛剛那個「一個投資生涯三十五年」的旁邊。

一個 1985 年開始定投日本市場的上班族,一路定投、長期持有、不看盤、不選股,做到了所有人教他的每一件事——然後在他整個工作生涯裡,指數沒有回到起點。

他做錯了什麼嗎?

我想不出來。

他只是剛好,站在弧線的另外那一段。


我們一直在用贏家的紀錄,證明贏家的策略

還有一層更根本的問題,我覺得很少人提。我們說「股市長期一定往上」,證據幾乎都來自同一個市場:美國。

但美國是我們事後才知道的贏家。

過去一百年裡,全世界有很多股票市場。有些長期報酬遠低於美國。有些經歷過長達數十年的停滯。而有幾個,在戰爭或政權更迭之後,直接關門——那些投資人不是報酬率低,是歸零

我們今天不會引用那些市場的數據。不是因為有人刻意隱瞞,而是因為它們沒有留下漂亮的長期曲線可以引用所以當我們用「過去一百年」來論證的時候,其實是在做一件很微妙的事:

我們選了那個活得最好的樣本,然後拿它的紀錄,來證明這個策略很安全。

這不是說美國會衰落。我不知道,你也不知道。這是說——如果我們的信心,是建立在「只計算贏家」的資料上,那份信心比我們以為的薄。


就算它會漲,你也不一定拿得到

還有最後一層,很技術,但我覺得對小資族最實際。長期年化報酬 6% 7%,這是常被引用的數字。但那是指數的報酬,不一定是你的報酬

因為你不是一次投進去的。你是每個月一點一點放進去的,而且有一天你會開始拿出來。所以那些好年壞年發生的順序,會直接改變你的結果。

想像兩個人,一輩子經歷完全一樣的平均報酬。

一個人在剛開始定投、本金還很小的時候遇到大跌,之後一路順風——他其實賺到了,因為他用便宜的價格買了很多。

另一個人辛苦累積了三十年,本金最大的時候遇到大跌,然後正好要退休——同樣的平均報酬,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
平均值不會告訴你這件事。平均值從來不告訴你順序。而順序,是你唯一無法選擇的東西。


所以我到底在說什麼

講到這裡,我要很誠實地說幾句。

第一,我沒有比定投指數更好的方案。

第二,我自己走的路,風險其實比定投指數更高——我做集中投資,最近還把倉位延伸到了加密貨幣。這是我的選擇,也是我自己承擔的代價。我沒有立場叫任何人放棄一個比我穩健的策略。

第三,如果你問我一個剛開始投資的朋友該做什麼,我大概率還是會說:指數是一個選項

那我在反對什麼?我反對的不是那個策略。我反對的是那種「這件事不需要再想了」的確定感。因為當一個做法變成不需要思考的答案,我們就停止問它在什麼情況下會失效。而任何一個策略,都一定有它會失效的情況——這不是悲觀,這是它是一個策略而不是一個奇蹟的意思。

我自己現在的做法,也很簡單:

我不會因為擔心而不投。時間不站在猶豫的人那邊。但我會一直保留一個問題在腦袋裡:如果接下來的三十年,長得跟過去三十年不一樣,我會怎麼樣

我不需要答案。我只需為這件事做準備做最壞的打算,最壞能虧多少?如果能承受那麽才投入。

火雞的一百天資料,是真的。那些資料每一天都正確。它唯一沒有告訴牠的,是那一百天在整條線上的位置。我們也一樣。我們手上有很好的資料,很長的紀錄,很紮實的統計。我們唯一不知道的,是自己站在哪一段。

所以我不會叫你不要定投。

我只是希望,我們相信它的理由,不要只是「過去一百年都這樣」。因為那,剛好也是火雞的理由。

一如既往,沒有投資建議。

你呢?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未來三十年跟過去三十年長得不一樣,你的計劃還撐得住嗎?留言跟我聊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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